124元到990元上海医药子公司救命药价格一年涨8倍谁该为此买单？

  去年6月，尿崩症患者纷纷发现，自己用了几十年的老药——鞣酸加压素注射液涨价了，每支从124元涨至990元。

  “这样的价格把我吓住了。”中枢性尿崩症患者郑清（化名）告诉《华夏时报》记者，这款药每月用量大概一支，需要终身使用。

  另一位“90后”患者杨殊（化名）则对记者表示，自己用这款药已经近12年，如今真的是“承受不起这个价格”。他周围的很多病友月工资只有2000-4000元，有还房贷的年轻人，有患多种慢性病的老年人，有吃低保的贫困家庭，现在要拿出来四分之一甚至一半来买这款药。

  中枢性尿崩症是一种罕见病，患者的抗利尿激素（ADH）释放少，导致多尿、夜尿、口渴。患者需要终身使用长效药物鞣酸加压素注射液，隔5-7天注射一次，或者服用两款短效口服药，每天服药3-4次。一旦停药，身体立刻会出现反应，不停地喝水、排尿，一天能够达到十几升，会引起水中毒、电解质紊乱等后果。

  郑清表示：“这个病对工作、生活、学习都有特别大的影响，不吃药基本上人就废了，不停地喝水，不停地上厕所，浑身乏力，很虚弱。”

  鞣酸加压素注射液由上海医药的全资子公司上海上药第一生化药业（下称“上药第一生化”）独家生产，并由上药第一生化的子公司上柯医药负责营销。1月25日，记者联系到上柯医药销售经理郑健，询问涨价有关问题，并发送采访函，截止至发稿未收到回复。

  对中枢性尿崩症患者来说，鞣酸加压素注射液这个略显拗口的名字并不陌生。一些老患者表示，该药物在60年代就已经在国内问世，在其出现的40年后，进口短效口服药弥凝（醋酸去氨加压素片）才引进中国，后来，国产短效口服药和悦也出现了。

  由于尿崩症多在儿童期发病，所以很多患者都有十年甚至几十年的药龄。郑清今年41岁，他在9岁时被确诊为尿崩症后，一直使用鞣酸加压素注射液。“每周日注射一次，这一周就不会发病。”他说。

  他们每月大概使用一支鞣酸加压素注射液，在最早的时候这款药品大约8元一支，在90年代涨至124元，他们渐渐接受了这样的价格，每月用一支开销也就百元左右。但在2020年6月，药价却猛增至990元。

  “（新的）价格出来以后把我吓住了。2020年我们听说要涨价，但是没有想到会涨这么多，翻了8倍。”郑清说。

  一部分患者没办法承受这个定价，迫不得已转用短效口服药，但他们发现，两者之间并不能完全代替。

  与鞣酸加压素每周注射一次，能控制5-7天不同，短效口服药需要每天吃3-4次，多位患者坦言药效因人而异，并不稳定。“干扰因素很多，比如饮食油腻、吃的太咸或者太多，都会影响药效。我刚患病的时候，去北京协和医院，给我开的处方就是吃短效口服药，但我吃了以后没有效果，后来给我开了鞣酸加压素注射液，就一直用到现在。”杨殊说。

  在鞣酸加压素注射液涨价之后，他曾尝试吃短效口服药，但仍没效果，“没办法，我只能花高价再把这个药买回来”。5毫升一支的注射液，他每次注射0.7毫升，药效能保持5天，一个月注射6次。

  迫于经济压力，郑清也换药了。他坦言这样的一个过程非常痛苦：“我全身过敏。还要不停地去尝试服药的最佳时间段，早上凌晨6点爬起来吃第一次药，再去睡一会儿。”

  值得注意的是，或受到鞣酸加压素注射液涨价的影响，国产短效口服药和悦如今也开始涨价，从原来的每盒40多元涨至80多元，价格翻了一倍。

  患者们始终搞不明白，从124元到990元，上药第一生化涨价的逻辑在哪里？

  为此，他们四处奔走，与上药第一生化、上柯医药做沟通，又积极寻求有关部门的帮助和支持。国家医保局给他们的最新答复是，去年9月已经将材料转交给上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与上海药事所，由其做出详细的调查。如今未有反馈。

  就本报记者掌握的材料来看，企业方亦存在苦衷。依照国家医保局在去年7月给患者的一份回复，就药品涨价一事，上药第一生化表示：“该药存在历史价格低，原料成本高，市场容量小，生产压力大，难以通过规模效应分摊成本。”

  在一份有上药第一生化、上柯医药双方盖章的一份《关于鞣酸加压素的情况说明》（下称《说明》）中，对涨价原因的解释更为详尽。其中称“鞣酸加压素注射液是极为特殊的油质混悬液，为原料粉剂和茶油混合，其中除了正常生产的基本工艺外，注射液内混有3到5颗玻璃珠，保证在油粉分层后能够顺利摇匀。但该玻璃珠为特殊工艺制造，且每批玻璃珠中适合进行投料的比例较少，而且全部进行人工检验，保证投料的玻璃珠光滑、无残缺，原料成本及生产所带来的成本非常高。”

  《说明》中亦指出：“全国中枢性尿崩症患者及其稀少，我公司产品销量全年3000左右。我公司使用专线生产，该专线一批的最小生产量远大于实际市场需求量，因此公司生产线每批生产后，产能严重空置，生产线日常空置维护成本极高，造成单支实际成本极高。”

  值得注意的是，由于企业处于长期亏损状态，鞣酸加压素注射液在2018年一度停产。但因患者反应激烈，启动复产程序。《说明》称，“为了恢复生产，上药第一生化对生产车间投入了300多万元做改造。而根据预测，5年产销售量仅15000支，导致生产所带来的成本大幅度上升。”

  《说明》中进一步列明了该药品的价格构成：一支990元的鞣酸加压素注射液，出厂价为806.02元，这中间还包括321.51元的生产所带来的成本，243.03元的销售费用，余下的241.48元是“管理费用及合理的利润率”。此前，该药品的出厂价为73元/支，批发价104.98元/支，零售价124元/支。

  企业称，约占30%的销售费用是“对比参照同行业同类药品同类规模工业公司的销售费用率多超过35%，根据上药第一生化与上柯医药合并报表销售费用率30.15%”计算出来的。

  但值得注意的是，作为罕见病用药，鞣酸加压素注射液用量极小，绝大部分省份公立医院不会采购，这也代表着企业的销售费用并不多，如今按照30%的比重叠加到药价中，此举是不是合理？上柯医药曾对患者表示，这是为了让鞣酸加压素注射液进入各省的定点医院，铺开渠道的销售费用。

  对于上柯医药给出的上述涨价原因，患者们并不买账，他们也给出了自己的理由。郑清认为，首先，鞣酸加压素注射液并非专利药，是国家研发后交由上药第一生化进行生产，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不存在高昂的研发费用。

  其次，药品说明书显示，鞣酸加压素注射液的主要成分是加压素和鞣酸的结合物，辅料是茶油。“这些原材料既不罕见，也不昂贵，我们问过这些原料的涨价情况，有涨价但幅度很小，不存在翻倍上涨的情况。”郑清说。

  最后，这款药物的生产的基本工艺并不存在高精尖技术。“早在六七十年代我们的祖国就能够生产了，技术门槛并不高。”郑清说，“所以这款药物涨价的逻辑我们没法理解。”

  近年来，部分国产廉价药品出现短缺、断供现象，其中就包括上药第一生化生产的鱼精蛋白、巯嘌呤片，也包括上药的青霉胺片。一方面，这些药品用量小、利润低、价格低，公司制作积极性不高；另一方面，它们又无替代药品或不能完全被替代，属于临床急需，矛盾就此而生。

  北京大学医学人文研究院教授王一方曾在媒体采访中表示，市场化的模式是大量的生产与大量的销售，以产生高额的利润，小众药物很难产生利润。“既然是小众需求，就不可能形成市场格局。”

  为了缓解药品短缺的现状，2017年6月，国家原卫计委发布《关于改革完善短缺药品供应保障机制的实施建议》，其中明白准确地提出要通过政府定价、价格谈判、市场撮合等多种方式确定统一采购价格，并招标确定定点生产企业，采取直接挂网采购，通过给予企业合理利润，激发市场活力来保障区域合理供应。

  王一方表示，解决小众的短缺药，一是需要依靠价格杠杆，即国家通过一定的政策和措施促使市场行情报价发生明显的变化；二是需要公益性的转移支付。“亏损了这么办？希望政府有一个特别支付计划，甚至动员社会的爱心企业，去为这单子药买单。”他说。

  如今，药品的市场行情报价涨上来了，企业有了合理利润，却超出了患者的承受范围。谁该为涨价的鞣酸加压素注射液买单？

  一个答案是：医保。该药品早已被纳入医保乙类报销目录，个人仅需要负担部分费用，余下由医保基金支付。但有必要注意一下的是，大部分患者都坦言，自己享受不到医保报销的政策。

  “医保报销对我们意义不大。”郑清无奈道。因为医院开不到药。尿崩症属于罕见病，患者群体小，导致大部分省份的医院都没有采购鞣酸加压素注射液。据新闻晨报报道，在上海多家三甲医院，医生均表示，没有鞣酸加压素注射液，只有短效口服药。

  即便患者足够幸运，发现医院正好采购了这款药，由于未被纳入特殊门诊，药费需要住院才能报销。而处方上往往只能开一个月的药量，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患者每月都要去住院开药。“住院门槛费就要800元！”郑清说。

  因此，大部分患者只能选择在药房自费购药。多位患者向本报记者反映，鞣酸加压素注射液只能在上海当地买到，要去上海医药旗下的上海信谊药房、上海华氏大药房购买。

  “买药的过程和抢一样，很难买。”郑清说，“有亲友去上海，我们就把三日内的处方签交给他，让人家代买。这个药有效期两年，一买就是一年的量囤起来，不然怕没货。我们一般在过年后就不停地问药厂、问药房何时有药，一旦有药了，马上去买。因为你也不知道这一批产出有多少支，大概卖掉了多少。”

  这款药品能否通过电线日，记者拨通了上海医药旗下的医药流通企业——上药康德乐的药房购药热线，询问能否买到鞣酸加压素注射液。工作人员表示现在成都、广东分店有货，可以加她的微信，提供处方、地址信息后，支付药费、运费，他们再委托门店发货或者去门店自取，“零下十几度的地方不建议寄，注射液会结冰影响药效。”

  本报记者看出，目前，上海市已对该药品启动短缺药品应对机制，协调有需求的医疗机构与药品生产企业直接议价采购。根据上海阳光采购网1月25日发布的《关于鞣酸加压素注射液等临床紧缺药品挂网采购的通知》，鞣酸加压素注射液将进行挂网采购，根据“全面挂网公开议价”要求，临床紧缺药品采购价由定点医疗机构与药品生产企业自主议价成交。但医院是否会有采购的意愿与需求，定点医院有哪些，仍未可知。

  如今来看，鞣酸加压素注射液价格、购买渠道、医保报销仍存问题，一种原因是患者的支付困境，一种原因是企业的薄利甚至亏损现状，如何协调两方，化解矛盾，或许还要依靠政策或者社会力量来解决。